第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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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場雪
跟芥川纮約好明早見面的時間,簡雪臨去洗澡。
她裹好濕漉漉的頭發,揭開牛乳布丁,邊挖邊給大疆充上電。臨睡前,她把相冊裏的接機牌照片分享為今日狀态,元氣滿滿的“國家級接機”。
簡雪臨一直覺得自己幸運。
她的好運氣體現在方方面面,從學業到工作,當然,努力不可或缺,只是高考分數出來後,一向跟她成績不相上下的後座卻栽了個大跟頭,她驚愕也為之抱憾。
對方決意複讀,比起她來,生命似乎要為此滞後一年,簡雪臨以為自己不會有這樣的時刻,但事實是,它只是來得晚一些。歷經裁員,她已經四個月沒找到心儀的新工作,高不成低不就,父母乾着急,她索性躲到北海道避難。
簡雪臨從一個電腦死機,簡歷郵件一直摁不出去的夢裏醒來。
天色尚暗,逼仄的房內黑越越的,她抓起手機,才六點多,而她亢奮到淩晨兩點才睡着。
她看到程放三點多回的消息:【睡了嗎?】
【我室友說你回去了?】
【你明天要來我們學校?】
【你就睡吧豬】
簡雪臨:“……”
比中日時差更大的是她和程放的聊天錯位,她乾脆不回複他。
但簡雪臨怎麽也睡不着了,她坐起來,拉開窗簾。房間景觀并不好,正對隔壁大樓的灰牆,天蒙蒙亮,只能看到雪花,慢悠悠飄落的雪花,像一幅非常簡單的蠟筆畫。
九點多,她畫了個簡單的淡妝,穿上挂燙過的白色大衣,幾次确定東西沒有遺漏,她挎上包,準備去酒店停車坪跟芥川纮會合。
走出轎廂,她瞟了眼時間,09:23,卡得剛剛好。
沒想到芥川先生就在二樓大堂等她。
他在日本人裏屬于高個子類型,因此很顯眼。他今天穿了件毛領的外套,烤栗色的千鳥格花紋,收束的立領将他的臉襯得更小更立體。
“おはよう(早上好)。”簡雪臨秀出昨晚惡補的日常用語。
男生微愣,扯出比雪地還要亮的笑:“おはよう,小雪さん(早上好,小雪小姐)。”
“我的發音怎麽樣?”簡雪臨求誇問。
芥川纮回:“厲害。”
簡雪臨哈哈笑出聲,豎起兩根拇指,王婆賣瓜:“sugoi!”
男生詫了下,也抽出原本插兜裏的手,學她動作:“sugoi!”
兩人笑着去取車,一到露天處,簡雪臨攤手感受:“今天沒有風诶。”
“風很小。”芥川纮接話。
簡雪臨仰臉看天:“雪也不大。”
“這是未定的。”
他考究古樸的發言總會讓簡雪臨多留神一下:“未定的?”
與雪片一起過來的,還有男生高處俯落的視線:“雪可能會停,也可能下更大。”
簡雪臨評價:“好有文學性的一句話。”
“欸?”自打見面,他罕見地蹦出一句很本土的話。
“‘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,也許明天回來’,”簡雪臨解答:“你聽過這句話嗎?”
芥川纮回:“《邊城》。”
簡雪臨瞪圓雙眼:“你還讀過《邊城》呀?”
芥川纮一本正經:“閱讀是很有作用的,學習中文的方法。”
簡雪臨莞爾。
你說他中文說得奇怪吧,是有點奇怪。
可也奇奇怪怪得很可愛。
“讀中文書,會吃力嗎?”就像她讀全英的文獻那樣。
“有一點。”
“和我對話會嗎?”
芥川纮不答,問她:“你聽我說普通話吃力嗎?”
簡雪臨露出“你怎麽會這樣問”的面色:“很輕松啊,”她彎眼補充:“也很感激。”
芥川纮直言不諱:“那麽,我也是這樣,”
簡雪臨“唔”了一聲,一時間接不住他耿直的表示。
“koyuki-san的普通話很标準,很清晰,速度也不快,我并不感到吃力。”芥川纮歪着頭,直勾勾地看她:“能和koyuki-san交流中文,我很幸運。”
冰涼的雪片落在她鼻尖,她卻感覺它周圍的皮膚在緊繃和發燙,因為被他這樣盯視着。
簡雪臨錯開目光,去注意行色匆匆,身裹沖鋒衣的路人:“你們日本人很多不打傘。”
“不過我帶了哦。”她将右手的長柄傘扛上肩膀,炫耀戰果:“我昨晚在羅森買的,800 yen。”
“八百yen。”她中日混雜的表述方式再次讓男生失笑,低聲重複她的話。
簡雪臨放下傘,臨時起意:“有獎競賽,八百日元等于多少人民幣?”
芥川纮幾乎沒有遲疑:“三十八塊錢。”
簡雪臨滿臉震驚,入鄉随俗:“sugoi——文理雙修,心算大家!”
笑出來的白霧同時震走他們唇畔的碎雪。
車行上路,簡雪臨依然不适應左邊的副駕,她在國內有輛代步的電車,居左開車開習慣了,就像跟朋友出去玩,她總是更喜歡高鐵靠窗的位置,酒店右側的大床,遠離過道的卡座,就像必須按照正負極擺放的電池。
但,等真正交談起來,這些不自在就消弭了。
随身聽一旦通上電,無論誰正放,誰倒放,飄出來的音樂都一樣。
簡雪臨聽見耳熟的前奏,下意識去看芥川纮的車載顯示屏,“lemon!”她揚聲喚出歌名。
彼時,她正舉着大疆拍攝窗外的雪幕和街景:“謝了,不用再配背景音樂了。”
第二首《打上花火》開始播放,簡雪臨立即關滅拍攝屏,專心聽歌。
當別人投來心意,她務必報以尊重。
芥川纮倒是奇怪她的舉動:“你不再拍了嗎?”
簡雪臨閉目養神:“現在是中場音樂時間。”
男生心領神會地微微笑。
—
簡雪臨被猜到還沒來得及吃早餐,跟在芥川纮身後,步入一家名為komeda的咖啡館。
店內已滿員,漂亮的服務生招呼他們落座等候區,随即交給他們一本厚實的硬殼餐單。
簡雪臨新奇地四處張望,店裏暖氣給很足,她脫掉大衣,瞟向同樣等坐的老太太。她白發微蜷,儀态端方,穿着讓人想要鏈接的針織開衫,信手翻閱報紙。
很難不在心裏刷彈幕,“優雅,實在是太優雅了。”
簡雪臨分心地觀察,餘光裏,餐單移來自己跟前,“右下角有中文翻譯。”是芥川纮提醒她。
簡雪臨回神,借着翻頁靠近他,掩唇蛐蛐:“我老了也要這樣。”
她憶及昨晚:“還有打電動。”
芥川纮似乎一下子理解不能:“電動?”
簡雪臨一五一十訴說昨晚返程的見聞:“很酷耶。”
芥川纮問:“中國的老人都在哪裏?”
簡雪臨回:“廣場上。”
簡雪臨即興搖了個手花:“跳廣場舞。”動作驚動對角的老太,也舉目瞧她。
簡雪臨抿唇收手,持續小聲:“很少看到中國老人打電玩。”
芥川纮颔首:“跳廣場舞也很酷。”
簡雪臨将信将疑:“你知道酷的含義嗎?”
身邊的男生思索片刻:“一個人在劄幌探索的簡雪臨小姐,很酷。”
簡雪臨洩出大大的笑,老套地附和他,也肯定他:“是哦!在機場從天而降,拯救簡雪臨小姐的芥川先生,也酷斃了。”
從門店離開,簡雪臨的胃袋已經不輸她旅行箱。盤子裏的三明治看着不大,但香甜松軟,豬排焦脆,嫩到出汁,一口一口不經意地吃完,飽腹感極強。
沿途她路過了一整排單人卡座,形似自習室,人們心安理得地待在兩片隔板之間,獨自喝咖啡,獨自刷手機,獨自使用筆電辦公,不從衆和零社交,全在巴掌大的空間變得合理。
她流連的眼神引來好奇,芥川纮問:“你在看什麽?”
簡雪臨說:“在看你們的單人座位。”
她回過頭:“你會坐在這樣的地方嗎?”
芥川纮跟着望一眼:“我常常坐在這樣的地方。”
簡雪臨詫然:“我以為你有很多朋友。”
芥川纮不甚理解:“為什麽?”
簡雪臨:“你都能容忍程放,能跟他合租一年!這絕非常人!”
男生閃爍的笑眼頓住,不經意地挪開了:“他不好嗎?”
“他?”簡雪臨如聞天方奇譚:“如果現在我身邊是他,我們還在大街上喝西北風吃雪花。”
“你和他是二十多年的好友。”再次偏回頭來,他還是那副溫文的模樣。
簡雪臨摸摸下巴,贊同:“也是,是不該背後說他壞話。”
回到車上,簡雪臨取出tote包裏的錢夾,裏面有她在國內兌換的日元現金,她取出一張數字略為驚人的一萬元:“剛才我們吃了多少錢?我跟你AA。”
芥川纮停下調檔的手,把着方向盤,稍稍驚疑。
簡雪臨撓頭:“你們這裏能電子支付的地方很多,我還沒來得及換零錢。”
猶疑停留在男生白淨的面孔上:“我不是很明白。”
簡雪臨露出與他一致的神情:“什麽?”
芥川纮問:“AA,是什麽?”
簡雪臨手蓋在半敞的錢夾上:“程放沒告訴過你?”
他點點頭。
“他小子,不會每次都坑你請客吧,”簡雪臨暗自咕哝,放慢語速,詳細地解惑:“就是吃飯費用平均分配,比如我們共同進餐後……split the bill,我付——”簡雪臨卡殼,瞥向右邊的日本人,他能聽懂“付”的意思嗎?
她換成更容易理解的詞組:“我付出一半,你付出另一半。這在我們國家叫AA制。”
芥川纮似乎消化了一會兒,看一眼她手裏的紙鈔,再看向她:
“我希望為你付出全部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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